山路上的雨声
翠翠和父亲陈远山从镇上回来时,天边还留着一线亮光。父亲把买来的米袋搭在自行车后座,翠翠抱着一只装满书的帆布包,沿着山脚的小路慢慢走。她刚考完期末试,心里装着一件事:县里的高中录取通知还没下来,她想继续读书,父亲却一直没有表态。
走到半山腰,风忽然转了方向。林子里的树叶翻起灰白的背面,远处传来闷雷。陈远山抬头看了看,说:“要下大雨了,脚步快些。”翠翠应了一声,却没走几步,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在石板路上,接着连成一片,像有人把整条山沟的水都泼了下来。
父女俩推着车往前赶。雨水很快浸透衣袖,车轮陷进泥里,越推越沉。路边一段山壁下有个不大的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着,里面黑沉沉的。陈远山先把自行车挪进去,又回身接过翠翠的书包:“进去躲一会儿,等雨势小了再走。”
洞里的旧木箱
山洞不深,地面却比外头干燥。洞顶偶尔滴下几滴水,落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父亲从车筐里拿出一块旧塑料布,铺在靠里的石台上,让翠翠坐下。她看见父亲的肩膀湿了一大片,便把书包放在膝上,抽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。
“你先擦擦,衣服都湿了。”翠翠说。
陈远山接过毛巾,笑了笑:“我干惯了,没事。倒是你的书,别让雨淋坏。”
翠翠低头检查书包,拉链旁渗进几滴水,几本书的边角已经潮了。她把书一本本拿出来,摊在离洞口较远的石头上。一本旧地理书里夹着她写的志愿表,纸页被水汽洇得发软。陈远山瞥见那张表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真打算去县里读高中?”
翠翠手指停在纸边,声音轻了些:“我想去。老师说我的成绩够,可是住校要花钱。我知道家里不宽裕,所以一直没敢催你。”
洞外的雨声盖过了她最后几个字。陈远山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湿毛巾叠好,放到膝边。翠翠以为他又要说“再等等”,便把志愿表收回书里。她这些日子听过许多次“等家里缓一缓”,每次都像一扇门慢慢合上。
过了一阵,父亲开口:“你妈在的时候,常说你眼睛亮,看到什么都想弄明白。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家里放弃念书,肯定得怪我。”
翠翠抬起头。母亲去世后,父亲很少主动提起她。陈远山望着洞口,雨水顺着岩壁流成细线。他说,过去一年农忙不顺,他只顾着把眼前的日子撑住,没想到沉默也会让女儿误以为自己不赞成。那几句话说得慢,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钱的事我会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你先把志愿填好。能读,就去读。”
翠翠握着志愿表,鼻尖忽然发酸。她并没有马上说谢谢,只问:“你一个人在家,忙得过来吗?”
“忙不过来就找人帮忙。”父亲指了指洞外的自行车,“你将来学会的东西比我多,回来还能教我认路呢。”
雨停以后
雷声渐渐远了,雨势也从倾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。翠翠把受潮的书页分开,小心压平。陈远山走到洞口看路,发现水已经沿着石板沟流下山,几处低洼处积了浅浅的水。他没有催女儿,等她把志愿表重新夹稳,才把车推出洞外。
山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进来。翠翠背好书包,忽然发现父亲的裤脚沾满了泥,便伸手替他拍掉一块干硬的土。陈远山看着她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:“路滑,走我旁边。”
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。自行车不好骑,父亲便推着车,翠翠跟在他身侧。经过一处岔路时,天边透出淡淡的金色,雨后的树叶亮得像刚擦过。翠翠想起洞里的那张志愿表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。
到家后,陈远山把湿衣服挂到屋檐下,又找出一盏旧台灯放到桌上。翠翠摊开志愿表,逐项核对学校名称和住校申请。父亲坐在一旁,笨拙地替她压住卷起来的纸角。窗外还有零星雨滴落下,屋里却亮起了温暖的灯。
那晚,翠翠把最后一栏填完。陈远山没有再说“等一等”,只认真看了看表格,点头道:“明早我陪你去交。”翠翠把笔放下,望向窗外。山路被雨洗得清清爽爽,通向县城的方向隐在夜色里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遥远。